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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北”造林記


  新華社記者負債整合李從軍劉思揚李柯勇白瑞雪韓冰
  為巴里島了生存,為了明天,一群蓑羽鶴振翅高飛,逆勢而上,衝擊地球之巔。它們亢奮的叫喊聲,在喜馬拉雅山群峰之間激蕩迴旋。
  每年春天,這種候鳥都要從印度次大陸返鼎曜回中國北方的繁衍地。
  氣流、天敵、折羽而亡,都無法阻斷攀升前行的嚮往。它們挑戰艱險,穿越極限,飛越珠穆朗瑪峰,飛越九曲黃河,飛越房屋二胎萬里長城,重返生命的起點。
  在這裡,在三北——西北、華北、東北,有一群人,如同這些悲壯的蓑羽鶴,為了生存,為了明天,艱難向上,奮力前房屋貸款行。漫漫35年徵程,他們構築著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人工生態林帶——中國三北防護林。
  這條綠色長城跨越三北,與古老長城共同輓起了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未來,見證著中華民族的苦難、憂患、奮鬥與夢想。
  英雄史詩
  滿斟烈酒的七隻土瓷大碗,高舉在七雙粗糙大手中,七張古銅色的臉凝如泥塑。
  黃沙撲面,白日慘淡。“死也要死在沙窩裡!”頭扎白羊肚毛巾的壯漢一聲大吼——“這事乾成,就沒白活這一遭!”
  酒碗相撞,一飲而盡。空碗摔在腳下,碎片八瓣。30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黎明,外號“石灰錘”的陝西定邊農民石光銀做夢都沒有想到,自己成了全國聯戶承包治沙先行者。七勇士大戰毛烏素沙地,就此開創一段石破天驚的歷史。
  三北,中華文化重要發源地。史前遺址、萬里長城、絲綢之路……千百年來,我們的先祖在這裡繁衍生息,創造了輝煌歷史和燦爛文明。
  然而,放眼20世紀70年代之前的中國版圖,橫貫北方萬里疆土的,是漫漫黃沙、溝壑縱橫、斷壁殘垣。風沙肆虐、水土流失,沙漠化土地面積以每年15.6萬公頃的速度擴張。
  1978年11月,幾乎與改革開放同時,黨中央、國務院作出一個彪炳史冊的重大決策——在我國四大沙地、八大沙漠南緣及黃土高原建設大型防護林。
  改革開放改變了中國曆史,也改變了億萬三北人的命運。
  當代人類最為悲壯雄偉的生態史詩,由此拉開帷幕。為了承包3500畝沙地種樹,石光銀賣騾子賣羊。當時,所有人都認為他腦袋被驢踢了。這裡黃沙一片,哪見長過一棵樹?
  “石灰錘”,意思是“傻子”。“石灰錘”認準的事就是板上釘釘。
  樹真的種活了!在鄉親們驚異的目光中,石光銀大手一揮,把招賢榜貼到鄉政府門口:要想栽樹你就來,我出樹苗你來栽!
  “七勇士”壯大到127戶,浩浩蕩盪開進“狼窩沙”。結果是鎩羽而歸。新承包的這5.8萬畝沙地,像它的名字一樣險惡。一年失利,來年再戰。三戰“狼窩沙”,終於大獲全勝。
  那天,英雄們喝光了方圓20里內的苞谷酒。3斤酒下肚,石光銀翻身騎上棗紅騾子,到地里撒草籽。剛撒了幾把,便醉倒在騾背上。
  那騾子走30多里路回家,腦袋頂開房門,卧下,把石光銀輕輕放到地上。
  騾子活了25歲,2004年歿了,石光銀把老伙計埋在已然滿目青蔥的“狼窩沙”,祭上兩瓶燒酒,大哭一場……
  漫長的三北工程線上,英雄與大樹並肩而立。陝西靖邊農民牛玉琴把一根木桿往沙丘上一插,桿頭系塊綠頭巾,用羊糞蛋計數,跨大步量出自家承包的1萬畝荒沙:“治不了沙,我就死在沙里!”
  一隻三條腿的母羊和剛產下的羊羔——內蒙古烏審旗農家女殷玉珍咬牙賣了她的全部財產,換回200多棵樹苗……
  為了生存,為了子孫,一代造林人殊死奮戰,在三北大地譜寫了一部叱吒風雲、感天動地的英雄史詩。
  位於三北工程線東部的黑龍江拜泉,曾是全國出名的貧困縣。二十多年前,這裡的水土流失觸目驚心。照這樣下去,200年後,拜泉將無地可耕。
  時任縣長的王樹清像一位將軍,排兵佈陣,給全縣3600平方公里土地划上網格,帶領56萬大軍奮戰在綠化戰場。一天下午上工,誰也找不到王縣長。飼養員發現,他在馬槽里睡著了。
  王樹清帶領大伙兒發展生態農業,將拜泉打造成全國平原地區第一個百萬畝人工林縣。遠涉重洋前來參觀的美國密執安大學校長擁抱他:“這是宏大的工程,你是了不起的領導者。”
  時勢造英雄。改革開放,為三北造林人開闢了廣闊的時代空間。
  王樹清說,是改革春風,吹綠了拜泉。石光銀感慨,沒有聯產承包,就沒有我“石灰錘”的今天。
  張生英說,沒有體制改革,哈巴湖畔仍是一片荒漠。在寧夏哈巴湖林場,張生英堅定地推動改革。實行責任制,打破“大鍋飯”,讓上千名職工吃飽了肚子,也讓昔日沙丘一片湖光山色。
  一個被改革觸動利益的人酒後一刀,砍瞎了張生英妻子一隻眼睛。
  多年後,砍人者刑滿釋放,走投無路時萬萬沒有想到,他被接納回林場。這人再次走進林場場長張生英的家,一進屋,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。
  張生英向他伸出雙手……英雄之心,比大漠更寬廣;英雄之淚,如歲月般蒼涼。石占軍,石光銀的獨子,2008年在運樹苗途中車禍遇難。
  那天是植樹節。石光銀遭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打擊。這條錚錚鐵漢,走路都得兩人扶。
  在石光銀治沙展覽館,我們看到石占軍的遺照,大個子,一表人才。
  “想他嗎?”我們輕聲問。“想——”石光銀雖然還笑著,但笑容剎那間凝固了,話語中透著無限凄楚和悲涼。
  當年石占軍栽下的樹,如今已成廣袤林帶,鬱郁蔥蔥,隨風起伏。
  石占軍就葬在這裡。石光銀常到兒子墳前坐一坐,點支煙,說說話。只是此時,人們才發覺,“石灰錘”老了……
  奮鬥二十多年,石光銀領導著一個規模龐大的治沙集團,在毛烏素沙地南緣營造了一條百餘公里長的綠色屏障。
  這是一個改革大潮奔涌的時代,這是一個造林英雄輩出的時代。
  三北工程累計完成造林保存面積2647萬公頃,這些樹按株距3米排成單行,可繞地球赤道2300圈。
  山河巨變,綠蔭遍野,三北人構築了一座當代中國的生態長城,實現了由“沙進人退”向“人進沙退”的歷史性轉折。
  1989年,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為三北工程題下四個大字:綠色長城。
  壯士悲歌一棵重生的樹,一棵遠古的樹,一棵孤獨的樹——我們的故事,就從這三棵樹講起。
  寧夏鹽池,有一片自古叫做“一棵樹”的沙窩子。當白春蘭33年前舉家遷來時,那棵不知年歲、四人合抱的老榆樹已被砍掉。風沙依舊茫茫,夫婦倆在原址種下了他們的第一棵樹,一棵矮小而堅硬的榆樹。
  要種糧,先治沙。挖個淺坑把三歲女兒往裡一放,白春蘭和丈夫冒賢沿著沙丘種樹,娃娃燙了一屁股泡也顧不上。第四年,苗苗終於長成小樹,樹旁的三畝地居然也打出了四麻袋小麥。
  這可是能磨出白麵的麥子啊!夫婦倆喜笑顏開,趕著驢車把麥子運回家。
  “糧食種出來了!”每見到路邊一叢灌木,丈夫都要大聲吼叫;路過一塊石頭,他還要再吼,驢卻搶先吼了一嗓子。
  兩個“瘋子”,一頭老驢。那一天,寂靜的荒漠上,笑聲與吼聲隨風遠去。
  第二棵是來自遠古的杉樹——2003年夏天,造林人在陝西神木挖沙時發現了它,樹皮已腐爛、枝條已枯萎,20多米高的樹幹,卻依然保持直立的姿態!
  人們難以推斷它的生命起點,可是能想象出昔日的慘烈:風沙呼嘯,林樹一棵棵倒下,唯獨這棵杉樹以站著死去的方式,封存下了沙漠前的綠色記憶。
  而今,這一幕再現於寧蒙交界的荒灘上。退休工人邱建成的11萬棵樹幾近死光,五六米高的枯樹仿佛一雙雙悲憤的大手,伸向天空。
  種樹二十多年,邱建成挑壞十來根扁擔、五六十隻水桶,還斷了一根手指。
  從2007年起,他的樹就開始成片成片枯死。林子里從前一鍬就能掘出水的地方,現在挖六七米深也不見水。他說,是周邊新建的工業園抽幹了地下水。
  邱建成潸然淚下,仰天呼嘯。——誰能救活我的樹?誰能救活我的樹?殘缺的手在枯萎的樹幹上顫抖地摩挲著,摩挲著……行走三北,這樣蒼涼的壯士悲歌,一次又一次激起我們心中的波瀾。
  在寧夏靈武農民顧芸香心裡,自己不知死了多少次。治沙,治沙,不斷的投入耗光了原本豐厚的家底,作為全家唯一收入來源的100多只羊又一夜之間中毒死亡。頭羊挺著不肯死去,一直到她回來,不舍地在主人腿上蹭了兩下,才閉上眼睛。
  追債的人來了,她躲進林子,躺在那些一天不見就掛念、卻又讓自己一貧如洗的樹下,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:“我為什麼要種樹?”
  ——“我為什麼要種樹?”三北大地的造林人,也許都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。
  那些沙漠、那些荒地,似乎上天就決意讓它們徹底荒蕪、徹底枯寂、徹底貧瘠,但總是有人不甘、不棄、不離,要改變它們和自己的命運。
  後悔嗎?面對我們的問題,此時已是一敗塗地的顧芸香搖了搖頭:“我不放棄,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  她嘴角微撇,眼睛斜望遠方,目光里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與堅毅。一滴晶瑩的淚水,掛在了她飽經風霜的臉頰上,一直沒有落下。
  就是這個女人,她最好的年華都伴隨治沙而去了。而今,所剩的只有無錢醫治的胃出血,還有那無盡的苦澀淚水。
  第三棵是孤獨佇立、卻與守護者血脈相連的樹——在新疆庫車的極旱荒原上,千年石像無嗔無喜,目睹著大千世界的變遷,也目睹了石窟守護員熱合曼·阿木提20年間栽下的幾百棵樹漸漸死去。
  幾個月前,因為一項工程,僅存兩棵樹中的一棵也不得不挖除。
  站在挖掘機前,他想用自己的軀體擋住鋼鐵巨車。他也知道擋不住。鋼鏟落下那一刻,他緊閉雙眼,聽到樹根“咔嚓”“咔嚓”在折碎。一陣劇痛暈眩,他感到自己的血管被切斷了。
  熱合曼只能守護著僅存的那棵樹。枝條已經有些枯黃,不知道它是否能活過即將到來的冬天。
  牽動我們目光的這三棵樹,不同命運、飽經滄桑的三棵樹,如果在同一時空、在大漠長風中牽引共舞,它們會吟出一曲怎樣的悲愴之歌?
  白春蘭和她的同行者們染綠大漠的長歌,遠比這蒼涼得多、沉重得多。
  1980年至今,白春蘭每年春天都種樹,從不間斷。
  只有一年,沙地已經開凍,乾旱的大西北罕見地接連落了好幾場雨,白春蘭還把自己關在屋裡,從早到晚地哭。
  10年前丈夫病逝,讓她失去了堅實的依靠。而這一次,跟隨自己種樹多年的大兒子猝然離世,徹底擊倒了白春蘭。
  “媽,我進城了!”聽到兒子的道別,正在屋裡忙活的白春蘭頭也沒顧上回。她記得,那是個結了白茫茫一層霜的早上。
  幾個小時後,兒子去了,任憑母親用盡氣力搖他的身子,卻再也不會醒來。
  “我都沒有看一眼他的背影,就是看一眼,也好哇……”心裡裝得下風沙大漠的白春蘭,至今,無法裝下少了那一瞥的悔恨。
  如果不種樹,丈夫和兒子是不是不會這麼早離開?在有月亮的晚上,在沒月亮的晚上,她獨自坐在家門口,靜靜地看著遠方黝黑的樹林,看著林間星星點點的螢火,問自己這個永遠無解的問題,一次次,一遍遍。
  英雄在世,充滿傳奇;英雄謝世,宛如悲歌。甘肅古浪種樹老漢張潤元接二連三地失去伙伴。聯手治沙二十多年的“古浪六老漢”,如今已走了三人,三座墳塋都面朝生前種了半輩子樹的“八步沙”。他心中的最後歸宿,也是朝著那個方向。那是他永久的眷戀。
  山西吉縣造林隊失去了一位帶頭人。吉縣林業局長郭天才倒在他視如生命的山林下,全城百姓自發送葬,十里長街白花如雪。
  遼寧固沙所首任所長劉斌臨終前最大的遺願,是讓他永久地看護試驗林地。如今,他的墓地,靜靜地坐落在那片萬畝林間……
  那一處處曾經拒絕生命的荒原上,造林人的印跡,化為抹不去的生命標記。
  造林人總有一種不可折斷的堅韌。面對死去的樹,已經75歲、滿頭白髮的邱建成,一隻腳跺得塵土飛揚:“總有一天,我要把樹重新種起來!”
  熱合曼又拎起小桶,迎著風沙走向他那棵孤獨的樹:“還有一口氣,我就不讓你死掉。”
  兒子去世後的第二個春天,比樹更孤獨的白春蘭又站了起來,扛上鐵鍬,走向沙地……
  只是,不經意間,英雄也會流露出柔弱的一面。採訪結束時,白春蘭輕輕說了一句:“我旺樹不旺人啊。”
  此刻,我們無語相對。她的身後,是那棵當年她與丈夫一起種下的老榆樹。
  綠蔭如蓋,枝葉沙沙。
  生命色彩
  滿樹紫紅的小花,在寧夏白芨灘林場最高處綻放,迎風狂舞。
  從黃沙穿行而來,我們的眼睛頓時被這嬌艷的色彩點亮。
  這種灌木學名花棒,林場場長王有德卻稱它為“沙漠姑娘”。不僅如此,每種植物在他嘴裡都有昵稱。楊柴,叫“沙漠小丫頭”;樟子松,叫“美人松”。
  怎麼都是女孩?我們好奇了。七尺男兒臉“騰”地一下紅了,少女般羞澀,搓著手,嘿嘿笑。
  忽然,遠處傳來一首深沉的歌——“放牧銀河,放牧山林,心海裡澎湃愛戀的激情。草原,草原,我的情人……”駐足聆聽,猛然間,我們讀懂了王有德臉上的沉醉——草原,我的情人。
  荒蕪貧瘠之地,心靈之花盛開得如此絢麗。造林人將生命色彩帶給大地,他們的人生也變得斑斕奪目。
  一件大紅上衣,一條油黑辮子,一輛大越野車——殷玉珍就像一團火,從沙漠深處一路燃燒到我們面前。
  這個當年窮得賣羊羔換樹苗的農家女,指點著自己的6萬畝林場,指點著正在興建的沙漠生態園旅游區,神采飛揚,顧盼生輝。
  如今,她生活富足,在國內外多次獲獎。就在我們寫作此稿時,還領取了一個國際獎項。評語這樣稱贊她——
  “勇氣、耐心、堅持的光輝典範,一位令人尊敬的沙漠綠化專家。”
  當年掙扎求生的大漠農民,如今許多已經蜚聲遐邇。石光銀、王有德是“全國治沙英雄”;牛玉琴則以86個國內外獎項,成為全國獲獎最多的女性。
  似乎每一片叢林,都蘊藏著童話與魔力。黃昏時分,白春蘭帶我們走進她的樹林。在那條野花爛漫的林間小道上,她時而停下來,這兒指一下,那兒指一下,這是什麼花,那是什麼花,一邊笑著,一邊蹦蹦跳跳向前走。
  此刻,金色的餘暉映透了林梢,把一片詩意般的祥和抖落在莽原之上,抖落在白春蘭的發梢和肩上。望著她的背影,我們宛如走進童話般的境地,不禁怦然心動:是什麼魔力,讓這60多歲的老人青春重現,宛若十幾歲的少女?
  這個兩次失去親人而滿心凄苦的女人,在親手栽下的草木之間找回了自己逝去的青春。只有在這裡,她的心靈才能夠如此自由地徜徉,她的生命才迸發出如此神奇的色彩。
  生命的色彩,讓孤獨者感受溫暖,讓悲哀者獲得慰藉,讓傷痛者重獲生機,讓艱難者看到希望。
  1980年,寧夏彭陽青年農民李志遠雙腿骨折。在炕上一躺兩年,他越想越不甘心:不能就這樣等死,得活出個人樣。
  幾近癱瘓的他作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決定——種樹。他只能爬,爬到山坡上去,鐵鍬、鋤頭用繩子掛在脖子上。母親來送午飯,見兒子跪在地上挖樹坑,把土一點一點摳出來。母親老淚縱橫。
  癱瘓10年,日復一日,他跟黃土較勁,跟自己較勁。一天,照常幹了些活兒,忽然心有所感,仿佛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在等著他。他扶住一棵杏樹,試著起身,疼痛鑽心,雙腿顫抖,大汗淋漓。
  就在此刻,太陽穿破烏雲,一束光照射到他身上。一瞬間,仿佛有股神力註入軀體,他居然重新站立在大地上了!
  一聲長嘯,掠過山野。又過10年,連拐杖也扔了。我們前去採訪,他居然騎著摩托來村口迎接。一件不合身卻整潔的西裝,白白的襯衫,滿眼自信的光彩。這個曾經爬行在苦難中的人,如今迎風而立,猶如黃土高坡上一棵挺拔的青松。
  易解放,一位上海母親,原本在國外過著舒適的生活。2000年,風華正茂的兒子突然去世,將她拋入了絕望深淵。
  痛不欲生地煎熬了兩年,她猛地想起,兒子生前說過:“去內蒙古種樹吧?”於是,她變賣家產,來到“八百裡瀚海”科爾沁沙地。
  第一次栽下樹苗,她心急火燎地等雨,整夜整夜睡不著,一聽到風聲,就從床上一躍而起,赤腳沖向門外。
  第五天,終於下雨啦!站在雨中,淚水雨水一起滴進腳下的黃沙。她久久地仰望著科爾沁沙地的天空,哦,我的兒子,是你在冥冥中護佑著媽媽嗎?
  7年義務造林1萬畝,兒子的遺願完成了,易解放卻不願止步,她想為天下孩子留下更多的綠色。
  飽蘸生命的顏料,造林人一筆一畫勾勒出人生的畫圖。萬千動人的色塊,拼成了一幅恢宏的歷史畫捲。
  採訪中,王有德帶我們登上高坡,看他親手繪就的“畫捲”:一條仿古長城,為的是激勵後人;一條綠色長城,護衛著古老的黃河。此刻,他豪情溢於言表:“二十多年來,我就幹了兩件事:讓沙丘綠起來,讓職工富起來。”
  我們連問王有德三個問題——假如林地一夜被毀,你怎麼辦?假如年輕30歲,你想乾什麼?假如更高的職位擺在面前,你怎樣選擇?三個“假如”,同一個回答——繼續治沙!遠處,古長城逶迤而過。人生是短暫的,雄偉的長城會衰敗,叢叢綠樹會凋零——不朽的,是造林人生命價值綻放出的奪目光彩。
  大漠逐夢
  眼前這個女人,就是一個傳奇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西北女人,一個堪比豪傑的巾幗英雄。
  夕陽西下,點點金光在青翠的枝葉間跳躍。64歲的牛玉琴微笑著,身後白里透紅的蜜桃掛滿枝頭,拖曳在地。一側屋中,老母親正繡著布老虎枕頭……
  我們問:奮鬥幾十年,日子好了,荒漠綠了,你早年的夢想實現了,還有更大的夢想嗎?
  牛玉琴把頭抬了起來,眼睛在夕照中熠熠生輝:“我想回到當年,一個人,站在沙漠上。”
  我們驚獃了,感知到什麼是震撼。半生坎坷,終成正果,渴望的卻是重返人生的起點,依然在靈魂深處召喚著壯烈和孤寂。這是怎樣的女人?
  蓑羽鶴——我們聯想起在哈巴湖見過的蓑羽鶴。即便他鄉水豐草美,仍然嚮往故園。縱然凍死累死,縱然魂逝風暴,縱然命喪雕口,也要向北方飛越。每一次悲壯的飛越,都可能是它們在天空中划出的最後一道弧線,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飛翔——飛翔,向著生命的起點。這,就是蓑羽鶴。
  奮力拼搏,從不止步,超越極限,又重返人生的起點——這,就是牛玉琴。
  在牛玉琴的訴說中,我們一步步走進她的內心世界——
  1985年,她和丈夫張加旺承包了萬畝荒沙。每天天不亮,全家男女老少一起出動。架子車拉著樹苗,兩道車轍,幾行腳印,伸向再也不用借鍋借米的夢中好光景。
  一次,突發闌尾炎,到醫院做手術,牛玉琴傷口沒長好就跑回來種樹。
  沒工夫去醫院拆線,她抄起一把剪樹枝的剪刀,撩起衣襟,“咔嚓”一剪子下去,一咬牙,帶著血絲的線從肉里抽了出來。
  她沒料到,還有更痛的痛在等著她。加旺病了——骨癌。她獨自挑起全家擔子。安葬好丈夫第二天,她就帶著造林隊開進了沙漠。一場暴雨,渾身透濕,發起高燒。她拔下一根縫衣針,給自己十指放血。不管用,又找來大把乾辣椒面,摻和到開水裡,連喝兩大碗。天亮了,搖搖晃晃進了林地。
  那幾年,牛玉琴人財兩空,倒霉透頂,幾乎山窮水盡。賣!她賣口糧、賣水缸、賣皮襖、賣棺材,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,全都賣了,換錢買樹苗。
  棺材賣了,一時還用不上;皮襖賣了,怎麼過冬?先把樹苗種上,冬天還沒想呢。不知多少人勸她改嫁,把林子賣了,過幾天好日子。牛玉琴就一句話:“樹,我不能賣;人,我不改嫁。”
  她腰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銅鈴鐺,那是結婚前加旺送她的定情信物,已戴了48年。鈴鐺搖曳著她和丈夫共同的富裕夢。為了這個夢,再累,再苦,她不放棄。
  年復一年,牛玉琴種樹出了名,還作為改造人類生態環境傑出代表登上了聯合國講壇。人一齣名,流言也跟著來了。有人說,她這個英雄摻了沙子,造林的畝數是虛報的。
  牛玉琴的兒子氣血翻涌,要跟人家拼命。不動聲色的牛玉琴摁住兒子。她坐下來,寫了這樣一封舉報信,寄了出去——“省林業廳領導:被譽為‘治沙英雄’的牛玉琴其實是個假英雄,其目的顯然是為了騙取名譽和個人得利,動機不純,請你們儘快派人測量核實。”
  1991年7月11日專業人員來了,精確測量後得出結果:牛玉琴治理荒沙1.7萬畝,植樹100萬棵以上,植被覆蓋率40%以上。
  此招一齣,謠言頓消。多年後,她在回憶錄中寫道:“艱難的生活磨煉出我堅強的志氣。”
  三北逐夢人共同的秉性——心氣高,脾氣倔,韌勁足。
  為了一個改變命運的夢想,他們忍人所不能忍,為人所不敢為。
  另一位逐夢人殷玉珍,就住在牛玉琴家6公裡外。當初,殷玉珍嫁進沙漠,40天后才看見一個外人,興奮得揮手大叫,結果把人家嚇跑了。她找到那人的腳印,用臉盆扣起來,一連十來天,就和腳印聊天:“你是誰?為什麼來這裡?跟我一樣苦命嗎……”
  少女時代對愛情和生活玫瑰色的憧憬,破碎為一片黃沙。她暗下狠勁:“寧肯種樹累死,不叫沙子欺負死!”
  栽樹累得早產。狂風怒號,黃沙撲面,她靠牆根站著,長辮子咬在嘴裡,一使勁,孩子掉落在沙子上。她剪斷臍帶,一拍屁股,孩子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。“兒啊,你命大,像娘。”
  又一個背樹苗進沙窩的春天,殷玉珍流產了。孩子埋在沙梁下,她圍著小墳栽下一圈楊樹苗,對還沒見過世間綠色的孩子說:“娘對不起你,娘一定把你身邊這些樹栽活……”
  愛與恨,笑與淚,生與死——夢想,與三北人血脈相連。
  採訪中,脖子總搭著一條白毛巾的牛玉琴帶我們再次登上林丘。她臉上泛著微笑,可又有一絲落寞,一閃而過。
  如今治沙11萬畝,已達到行政區劃允許範圍的極限。無沙可治的牛玉琴,感到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失落。
  這是一個逐夢人無夢可逐的痛苦和惆悵。此刻,驀然想起牛玉琴關於最大夢想的回答——回到當年,一個人,站在沙漠上。
  這個問題,我們也問過其他英雄。石光銀毫不猶豫地說——治沙;王有德的回答同樣是治沙。
  每個造林人,都是綠色夢的追逐者。一次次傷痕纍纍,一次次浴火重生,即便功成名就抵達終點,又都義無反顧地選擇返回人生的起點——重新出發。
  不甘命運,奮力拼搏,堅韌不拔,永遠向上。他們的生命沒有終點,只有起點。
  ——這,就是三北精神!這,就是三北人!
  心靈綠洲
  採訪車向毛烏素沙地挺進。窗外景色由綠到黃,最終只剩下棱角分明的層層沙丘,從眼前直鋪天際。包著各色頭巾的西北男女在打草方格,彎腰,佇立,推進。
  此情此景,恍若歲月倒流。由今天上溯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,我們回到了三北工程的時間起點。
  一幅幅久違的畫面再次閃回——“乾!”風沙深處,石光銀眾人酒碗相撞,誓言在耳。“走!”王有德帶領職工,鐵鍬掘進沙土,挖出第一行樹坑。
  “叮呤呤”鈴聲響起,牛玉琴和張加旺抱起樹苗,爬上沙丘。
  在自家門口種下第一棵榆樹,白春蘭和丈夫相視而笑。
  ……星移斗轉,三十多年過去了,昔日的少男少女已經兩鬢斑白,一些人隨風而逝。
  滄海桑田,曾經的貧窮和絕望逐漸遠去,埋葬了親人戰友的土地已是草木蔥蘢。
  ——綿延萬里的北中國遼闊疆土,經歷著由黃到綠的神奇轉換。
  三北治沙人,如一棵棵挺拔的大樹,編織起這無盡的綠。我們問:你像什麼樹?
  石光銀說,我像樟子松,百年死不了,治沙乾到老;牛玉琴說,我像新疆楊,不彎曲,向上長;白春蘭說,我像老榆樹,生命強,樹冠大,好乘涼;張生英說,我像小葉楊,能固沙,不張揚;殷玉珍說,我像香花槐,滿樹都開花,老遠聞到香……
  三北人的生命之樹各有不同的形態,又都是一樣的綠,一樣的堅,一樣的韌,一樣的向上,匯成心靈的綠洲。
  三北工程35年,是生態恢復與保護的35年。我們又想起了站在成片枯死林木之中的邱建成。他四處去討說法。人家爭辯:為了幾棵樹就得把工業園關了?
  邱建成百思不得其解:難道工業和種樹就勢不兩立?一面是生態工程艱難建設,一面是工業化狂飆突進。為工業文明的奇跡歡欣鼓舞的我們,有時也不得不為青山不再、綠樹難留而扼腕嘆息。
  當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發生衝突時,該如何看待?如何取捨?如何平衡?
  太中銀鐵路挺進河套時,在鹽池划了道圓弧。有關方面增加上億元投資,繞道十多公里,只為保護張生英和職工種植的上萬畝林地。
  在這道漂亮的圓弧上,我們看到了文明和進步,看到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未來和希望。
  三北工程35年,是人類重新認識自然的35年。在陝西神木,新一代造林人張應龍10年種樹30萬畝。如今,他有新的擔憂。
  林場里的海子,過去每年都飛來幾百隻野鴨,歡叫戲水。自從發展育苗產業、大量使用除草劑,這樣的畫面再也見不到了。
  “站在岸上,耳邊一片寂靜,樹林起來了,鳥卻少了。怎樣做才更符合自然規律?該如何與自然相處?”他不斷自問。
  於是,他儘量模擬自然生態系統,對沙漠“九治一放”——九分綠化,一分保持原貌。
  在庫布其沙漠,內蒙古億利集團“宜樹則樹,宜草則草,宜灌則灌,宜荒則荒”,科學治沙造林,盡可能使林區形成自我循環、自我修複的生態系統。同時,以“公司+農戶”方式開發沙產業,不僅實現植樹造林的可持續發展,還使大沙漠變成農牧民的“錢袋子”。
  從毀林墾植到治沙種樹,從懼怕沙漠到親近沙漠,從征服自然到尊重自然。數十年來,三北人精神世界發生著深刻的變化,與自然的單純抗爭,演化為和諧的對話與交融。
  車下高坡,平野千里。穿行在濃密綠蔭中,我們感慨萬千:是誰,為這曾經荒蠻的土地重披綠裝?是誰,使飽受生態惡化之苦的三北人民重展笑顏?
  35年來,在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的堅強領導下,勤勞智慧的三北人民創造了人間奇跡。三北工程被稱為世界生態工程之最,規模之大,時間之長,工程之難,效果之著,為世人矚目、驚嘆。
  國家引導,群眾參與,三北人民闖出了生態建設的中國道路。
  頑強生存,追逐夢想,三北人民彰顯了無愧時代的中國精神。
  齊心協力,眾志成城,三北人民凝聚了不可戰勝的中國力量。
  1978年-2050年,三北工程恰與改革開放全程同步;工程全面建成之際,也將是我國現代化建設第三步戰略目標基本實現之時。
  民族復興道路不會平坦,三北工程也進入“啃硬骨頭”關鍵階段。建設美麗中國、發展生態文明,難點在三北,希望在三北。
  三北綠色夢,與中國夢同行!車行原野,極目遠眺。遍染綠色的沙丘與依舊褐黃的沙丘交錯而立,相互守望。
  我們不禁遐想,在那人類感官不能觸及的時空里,黃丘與綠丘是否也會喁喁私語?
  綠丘:人類的幾十年,改變了我們的千百年。黃丘:我是你遙遠的從前,你是我不久的未來。綠丘:人們終於找到了打開大自然寶庫的金鑰匙——平衡與和諧。
  黃丘:也許,找尋才剛剛開始……車行迅疾,語聲漸遠。那無盡的對話,消失在莽莽叢林中。
  夕陽下,古長城遺址與綠色林莽交相輝映。突然,一群蓑羽鶴直衝雲霄,在巍峨的烽火臺上空低回盤旋。隨著頭鶴一聲長鳴,它們飛向晚霞燃燒的天邊,飛向生命新的起點,恰如一個代代相傳的古老寓言。(新華社北京9月25日電)
  (編輯:王淵)  (原標題:“三北”造林記)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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